一次跨越半年的学术对话

2025年上半年，经朋友引荐，我认识了来自清华大学的美国留学生Hannah。作为深圳拓扑的创始人，我长期关注国际贸易关系对中国跨境电商和供应链的影响，Hannah对全球贸易调整问题有着浓厚的学术兴趣，我们就中美关税贸易战、转口贸易、越南在区域贸易中的角色等话题进行了多次深入交流。
 

经过半年多的沟通与研究，Hannah于2026年1月31日在国际知名媒体杂志《外交官》（The Diplomat）发表了题为《深入中国重构的供应链》(Inside China's Rerouted Supply Chains)的文章。下面，我结合文章的主要观点，谈谈我的观察和思考，也会融入其他专家的见解，让内容更丰富有趣。

中美关税战背景：145%关税的冲击与现实

首先，让我们回顾中美关税战的背景。2025年4月，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宣布“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s），将对华关税一度推高至145%，这直接导致中国对美出口份额从2017年的峰值22%暴跌至2025年7月的9%——这是自中国加入WTO以来最低点。中国海关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对美出口整体下降20%，而同期其他国家对美出口增加。

这些关税本意是减少美国对中国商品的依赖，促进供应链“去中国化”，但现实远非如此。文章指出，关税反而制造了“关税差价”的机会，鼓励中国出口商将货物经由关税较低的国家转口。例如，通过越南转口的货物只需面对20%的关税，而直接从中国出口则可能高达30%甚至更多。
 

哈佛大学、杜克大学和台湾中央研究院的学者们通过新数据分析，发现仅在2025年前三季度，就有超过80亿美元的中国出口货物经越南转口至美国，这逆转了此前两年的下降趋势。
 

越南为何成为转口贸易“热门中转站”？

文章用生动的数据和例子说明了这一点。越南对美出口在2025年同比增长28%，特别是在低端电子产品如耳机等领域，越南的出口增长正好对应了中国出口的下降。这不是巧合，而是中国企业主动布局的结果。
 

许多中国公司早在关税升级前就将部分供应链转移到东南亚，比如为Shein和Temu供货的电商企业。我熟悉的一家深圳的家具制造商正在越南开设工厂，尽管面临当地工人沟通障碍和成本上升的挑战，但这种“迂回战术”让企业能快速适应。
 

越南从中大获其利，不仅贸易地位提升，还吸引了更多中国投资。根据2025年7月的美越贸易协议，转口货物将面临惩罚性40%关税（是越南标准关税的两倍），但转口行为依然持续，推动越南成为中美贸易战的“意外赢家”。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越南就像那位渔翁，巧妙受益于大国博弈。
 

我的核心观点被文章引用

作为与作者Hannah Pedone多次沟通的参与者，我在文章中也被引用为专家观点。我强调：

“美国关税并不能终结中国出口，它们只是让出口路径发生了重定向。”
—— U.S. tariffs don’t end Chinese exports. They reroute them.

这是基于我作为一线从业者的实际经验得出的结论。在2025年4月美国给予中国145%的惩罚性关税期间，我在多个微信群里获取信息和表达观念，也坚定地认为关税贸易战只会增加中国供应链的韧性而不会根本性打击中国的出口。
 

核心观点一：转口贸易不是简单的“洗产地”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认为：越南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完全是由中国商品“洗白”造成的。我的观察：中国出口供应链正在重构，其真实逻辑如下：

1. 1、真实的产业转移正在发生
   • 大量中国企业确实在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建立了实体工厂
   • 这些工厂雇佣当地工人，进行实质性的生产和加工
   • 投资规模从数百万到数亿不等，绝非临时性的“贴标签”操作
   ——我个人认识的多位深圳制造业企业，实际性地将生产场地、工作转移到越南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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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供应链的深度融合
4. 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从中国经越南流向美国的“相同产品”最多只占总量的16%。更重要的是，在企业层面追踪的数据中，只有1.8%的商品被标记为企业级转运。这说明绝大多数越南对美出口的产品，确实是在越南完成了实质性加工和增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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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3、中国在价值链中的新角色
   • 从“最终制造商”变为“零部件供应商”
   • 从“直接出口商”变为“产业链协调者”
   • 从“单一国家生产”变为“区域协同制造”

核心观点二：越南是受益者，但不是“替代中国”

越南的真实角色

2017-2023年间，越南对美国的出口份额确实大幅增长。跨国企业在越南设立工厂以减少对中国制造业基地的依赖，越南成为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大赢家"之一。

2024年我曾前往越南胡志明参加越南最大的家具展，现场很大比例来自中国的展商，而在原材料展区几乎100%来自于中国展商（集中在江浙地区）。

正如《日经亚洲》引述的经济学家Trinh Nguyen所言：

“中国显然在越南对美国的出口激增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越南本身以及其他供应链伙伴正在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核心观点三：美国的关税政策正在伤害自己

惩罚性关税的连锁反应：

1. 推高美国消费者成本：关税最终会转嫁给美国消费者
2. 削弱盟友关系：让越南陷入经济困境，反而可能推动越南更加依赖中国市场
3. 无法改变供应链现实：全球供应链的形成是市场规律和比较优势的结果，不是任何政府能够通过关税改变的

结语：专业视角看待复杂问题

“美国高关税并没有终结中国出口——它们只是改变了出口路径。中国工厂和卖家通过更快的行动、市场多元化以及围绕新规则重建供应链，在美国关税的压力下生存了下来。”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跨境贸易和电商服务的从业者，我深刻体会到中美贸易关系的复杂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与“坏”的问题。

《外交官》杂志作为亚太地区最重要的国际事务评论平台之一，其影响力遍及全球的政策制定者、外交官、学者和商界领袖。我很荣幸能够通过这个平台，将我们在中国跨境贸易领域的实践经验和深度思考传递出去。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更深入的理解、更务实的合作、更长远的视野。